转烛空间

【摘自互联网】

 

当你坐在大银幕前，期望看到一个类似侦探破案真相大白的悬疑故事，那你可能会觉得有些失望，因为这并不是电影《伤城》想要传达的信息。从某种程度上说，虽然导演和编剧曾经郑重宣布自己不会对《无间道》进行重复，但从叙事方式和人物关系的处理方面，我们多多少少能够看出编剧对自己风格的坚持。

 

讲述一个谜底解开的故事一般有两个选择，《伤城》选择了先告诉观众谜底，然后去揭晓解开的过程。在我看来，编剧主动放弃一个可以轻易吊动观者胃口的机会，除去他对自己剧本强大的自信之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伤城》对自己有着比“讲好一个故事”更高的要求。

 

故事

 

“伤”字是贯穿全片的主线。一座城市里，纵使芸芸众生千类相，但每一个人都曾经受过，或者正在经受着不同的伤害，有人浑然不觉，有人无法自拔，有人选择将伤害传递下去。在影片开始不久，大部分真相就被赤裸裸地摆在了观众面前，突然而又怵目惊心。然后，生活再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该发生的事情逐渐发生。《伤城》想要体现的，是一种最直接的残酷。它要观众在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内，慢慢目睹凶手如何不动声色地欺骗和继续伤害，而无辜的人又如何生活在无知的幸福中并最终从云端跌落。而早已经知道谁是凶手的观众，此时成为了这些伤害直接的旁观者，明知悲剧的发生却又无法阻止，这种无力感使得观众在某种程度上对主人公们的“伤”感同身受。虽然这样使得影片的操控难度明显增加，但这也是《伤城》最想要的效果。它摒弃了讨巧却俗套的悬疑设置，将观众置于一个全新的视角的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更为不易的局面。这让我们深切地体会到，“刘麦庄”的铁三角组合，作为香港新生代导演的中流砥柱不断挑战自己的勇气。

 

人物关系

 

与《无间道》类似的是，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碰撞和交锋依然是本片的重点所在。出于这样的目的，《伤城》必须将重要真相在一开始便公布，因为只有这样，每每梁朝伟和金城武对决的时候，早已知道真相的观众才能够细细玩味出其中微妙的感觉。换而言之，《伤城》是一部整体上情节为演员服务的片子。这并非说它完全放弃了在故事中的任何悬念，只是它选择了火花四溅的人物冲突作为全片的亮点，相应地就弱化了情节的力量，让全片呈现一种舞台剧的效果——情节作为华丽的幕布映衬在背景里，而演员被放大到灯光下各显神通。其实这是“刘麦庄”组合的片子一个巨大的特点，但这样的特点对演员的要求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也就难怪他们的片子每次都大牌明星扎堆，不然也撑不起这样的场面啊。

 

还有一点不得不说，“刘麦庄”的片子向来喜欢升华到人性的高度，当年《无间道》从片名的来由到片头的佛像已经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马丁·西科塞斯翻拍美版《无间道》的时候，很多国人都认为他无法把原版《无间道》中暗含的佛学内涵体现出来。在《伤城》中，关于人性的探讨依然集中在善恶之中，所传达的意思基本还是《无间道》的老话，大致就是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最终的结果取决于每个人的选择而非命运，死守心魔必将害人害己，而选择宽恕就能海阔天空。不过这样的主题在《伤城》中体现的不够自然，某些地方让人难免感觉带有说教的意味，不如《无间道》中来得那么不露痕迹。片中比较有意思的一个地方是梁朝伟眼镜的设计，这副眼镜时摘时戴，最开始我以为是用来区分善时和恶时，后来才发现当他取下眼镜时，便是对本性的释放，无论好坏；而当他需要隐藏或者掩饰时，就将眼镜戴上。导演的这个细节构思还是很精致的。

 

缺憾

 

当然，对自己要求太高难免会有地方失手，鉴于一开始已经把最悬疑的部分透露给了观众，而在行凶的原因上也没有多少文章可以做，所以影片不得不在其他的很多地方埋下线索，却因此导致最后不少线索交待不明或者草草收场。比如片中对梁朝伟复仇的神秘男子，一开始以“最佳第三人”的身份频频制造紧张气氛，最后莫名其妙地就简单干掉了，感觉他的出场跟整部片的情节线索其实没什么关系，就是用来把场子炒热的。不得不提到了还有金城武和梁朝伟在凶杀现场那段莫名其妙的黑白穿插回放，这段情节除了展示点噱头之外实在多余，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可能也跟我的实用主义倾向有关，我一向认为一部影片里每一个镜头都应该有它出现的前因后果，没有任何用处的镜头就是对胶片和时间的双重浪费。《伤城》在全片的情节调度方面显然是诚意有余，力道不足。

 

总的来看，导演和编剧在情节设置方面对自己风格的坚持，使得《伤城》没有脱离他们应有的水平。在内容方面的瑕不掩瑜，加上极有质感的画面和强劲冲击力的配乐，实在是一部值得一看的片子。

 

 

 

 

着力描摹都市的暧昧，是《伤城》与《无间道》的重大区别。因此，一样凌厉的镜头语汇里，少了《无间道》的残忍、写实，多了几许写意的格调，或曰夹叙夹议。同理，一样抓人的背景音乐里，少了《无间道》的思虑、禅味，多了几分浅显的注解，平易近人。

选角

首先说说选角。由于出品方频频祭起“《无间道》式机锋碰撞的亦敌亦友关系”来描述“梁朝伟V.S.金城武”的演技对决，因此在观片前给人留下了错误的主观印象。实际上，影片中的二位几乎不存在“对垒”的状态，从开篇的梁对金的辞工、丧偶的叙述，逐渐过渡到后面金对梁的性格和过去经历的溯源——二位既是旁观者又是行事者，冷眼看着对方，又忙于解决自己“分内的事”。

这样的好处是：由于金城武的演技与梁朝伟不是一个数量级（估计导演组也这么想），因此避过了频繁的正面冲突。其实金城武的进步真是小有惊喜；而梁朝伟重复自己到无以复加，也着实可谓不思进取（我对牛人一向要求苛刻……）。但双方毕竟是两代人，在60%以上“各自为政”的推进中，“兄弟”情怀的友谊体现起来比较吃力——不是说友谊不让人信服，而是“叔侄”的代沟感觉强烈，纵然老梁在外形上被拼命描嫩，套用京剧打比方，仍旧一个小生，一个老生。不过无所谓，反正“中正的配音”导致梁朝伟的很多表演究竟如何无从判别，于是金、梁的演技之战不存在胜负一说。

再来看双方的女眷。舒淇估计会被很多人称赞，她的角色太讨巧了，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量身订制。小刁蛮、小可爱、小女人……，绝对一抹亮色，搅动沉重的空气不时轻快。对比之下，徐静蕾的问题相当明显。首先，这是个有心计的女人，一直压着些东西不愿讲出来，到最后才开口，那么表演应该是有层次的。然而老徐的矫情有余、挣扎不足，把内心世界潜流暗涌的人物彻底花瓶化，从外形到演技，都败给了压根就是来冲花瓶的舒淇。

另外，参考老徐动辄便啃梁朝伟的“行径”，真怀疑有些吻戏是演员主动要求的，再八卦一点，估计有些场景还故意拍了十几条……。当从头精彩到尾的舒淇最终在月下被金城武狂吻的时候，几乎可以确信这一点。

定位

宣传语总在讲《无间道》，其实《伤城》与之相去甚远。动作戏被压缩再压缩，取而代之的是悬疑、惊悚、浪漫、爱情，加上“复仇”的议题，倒有几分《翻译风波》的意思（当然，《伤城》比较理智，没《翻》那么贪婪）。

扑面而来的城市气息是《伤城》最大的特征，这一点，《大城小事》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伤》将都市的韵味表现得淋漓尽致——暧昧、简约——两个词，堪称城市化、现代化的至高境界。刘伟强、麦兆辉对香港一“城”难以名状的爱，字里行间涓涓流淌着，把灯火阑珊背后的“伤”轻轻冲淡又铺展向四面八方。

内地真是鲜有如此善于捕捉城市文化的导演，遗憾。提炼出的“伤”字，不仅是记忆的碎片、心灵的桎梏，更是社会的创痕。导演其实不无悲悯：如果你能放开，不再反复触碰，伤是可以愈合的；但若翻来覆去地回顾，甩不掉的悔恨最终把痛苦的人推向自我毁灭，不仅一辈子不开心，还会将“伤”传递给周围。

侯孝贤的“悲情”城市在这里变得暧昧，既有永无休止的对抗、出轨、背叛，也常见绚丽、温暖、惬意的星星点点，一座没有绝对的善与恶的迷人而伤感的城市。

调度

《伤》最开始便告诉你谁在作*犯科，导演组很得意地流露出“别着急，最后我一定会自圆其说”的态度。通常这类过早曝光故事结局的作品容易遭虎头蛇尾的病诟，故刘伟强和麦兆辉对此格外小心谨慎，生怕埋的线不够多，这里那里到处留下在后面抻开的伏笔。

结果倒真避免了头重脚轻，但最后20分钟却难逃拖沓、繁冗、纷乱之嫌。小金爆料前女友的韵事与沉睡中的情敌时，仿佛导演在教育梁朝伟“听见了吗，要宽容，宽容世界才会充满爱！”这是我第一处受不了。第二受不了的是小金初入凶宅时，刻意的黑白往事回放，意味不明的动作戏既无异于金的推理、亦未帮助解构梁这个人物，多少玩过了火。

另一值得商榷的内容是乒乓球拍的煽情点，虽也谈不上穿凿，但毕竟不够自然。结合金梁球案交锋的凌厉剪切眩目有余、挖掘人物内心不足的前文，为剧情需要而“服务”得太过明显。反而童年的鲜血溅满十字架呼应日后的染污佛像，倒是不错的一笔，慈悲与凶残对照的同时，从最初的信仰到复仇的信念——人就是这么改变、这么撑过来的，很无奈。

除去徐静蕾的角色，其他三位交待的很清楚。开篇的办案戏一目了然地刻画出重情如命的小金与疾恶如仇的老梁，与两人后面的所作所为相当合拍；舒淇的个性则在后面酒瓶混战的吧厅里，以一个微笑塑造完整。梁朝伟的眼镜尤其作用非凡，戴上便是表演的时候、便是他需要掩饰的时候，摘下来才会释放、才让观众见识陈伟强的真性情。

此外，饱满的娱乐性极具匠心。无论“二奶”、“失忆”、“工作需要”抑或便利店前的武斗，让人忍俊不禁的调剂，其实包裹着导演对现代都市各种社会现象的思考。这样一座不完美的伤城，竟在真实的记录中亲切、妩媚，余味无穷。

映像

导演爱一个角色的巅峰，便是今年夏天的《超人归来》里，对超人的“不是特写、就是仰拍”的顶礼膜拜。而《伤城》能把氤氲的城市味道，通过金玉其外或败絮其中的各种场面细致捕捉、精准表达，言其导演爱一座城市的至高境界亦不为过。

几次香港的全景，有的雾霭弥散、有的风雨飘摇，有的清晰、有的虚幻，有的斜、有的晃，简直是以不变的城预告出变化莫测的事件经过。每种即将到来的心境、每段即将发生的故事，均可通过时刻迥异、角度迥异的城市表情前瞻。相比之下，宛如世博会形象宣传片的《大城小市》真没法看。

夜阑灯火是刘伟强着力呈现的另一要点。道路、街巷、公寓、酒吧、豪宅、民房，在表里如一的昏黄色调中，分别透射出简约、复杂、优雅、庸俗、空虚、真实，各处景观连线，便可窥知香港的全貌。现代人油然而生又不知所谓的寂寞，在酒家声色犬马的烟气中浮动、壮大之后，于舒淇的陋室前凶狠地噬咬金城武；而本已彻底失望却又在获悉徐静蕾身世后被无端的希望刺痛的梁朝伟的绝望，则随医院前拉远的画面无限延展，终于不堪重负。

配乐

《无间道》系列的音乐被人称道，根源在于糜烂的电子乐与清冷的钢琴，将剧情里参不透的玄机，“二声部”一样平行着讲完。《伤城》的妙处则是把《无间道》的“深入”，改作“浅出”，几乎在造势之余，完全不触及内涵——但堆积表面的情绪激流每每轻易向观众泄洪，成为不能承受的轻。

二胡、吉他，中西两样弦乐器分别扮演了主角。说大点是为表现香港这个中西文化的结点，就事论事的话，分别代表了《伤城》浮华莫测与朴实无华的两面。伴随悬疑的紧张节奏一呼一吸的胡弓，不着痕迹地收放不羁，既是不祥的凶兆，又象征着迷离的缘起。反之，拨人心弦的吉他急雨私语的张弛有度，则代替无语的人，道尽心事、点破结果。